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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菜一定会放小米椒

在上海,他们与白蚁|Process

要面对的是邻里关系、父母与儿女的沟通、房屋所有权等等与白蚁本身不相关的问题。

01

上上周与 GQ 合作了一个稿件,《沪上蚁事》,关于上海最近出现的白蚁,现在想以我自己的视角说下那几天遇见了哪些人。

我跟着愚园路一家物业公司的白蚁防治仇师傅一起作业两天,去到 5 户人家家里。仇师傅今年 52 岁,中等身高,身材有些偏胖。长相上给人感觉和善,眼睛、鼻子、耳朵都很圆润,会觉得是很好相处的人。

他们公司在愚园路的弄堂里,三间在一楼的小屋,左起是前台、办公室、会议室,最后还有一小间值班室,里面放了两个上下铺铁床。

对仇师傅的印象停留在他的那件橘黄色外套上。那几天气温有时快 30 度,还碰到过闷热的下雨天,他总是罩着这件工作外套。有次下午 3 点我联系他,他说刚从有白蚁的人家回公司换件衣服,把工作服里面湿透的短袖换一下。他在值班室里会多放几件短袖,还备着洗衣皂,换下来搓两下直接晒在弄堂过道里。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骑着摩托车去到各个人家里,摩托车前方的踏板上会放一个比电脑包还大的工具包,有时会挤着放下蓝色的喷剂箱,龙头把手下的铁杆处还会挂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多余的工具。车座的侧边还勾着一个白色布袋,放一些像螺丝刀、起子的工具,最后还有一个塑料桶,丢废弃的口罩、纸巾垃圾。这个摩托车就相当于他的办公间了。他在外要么戴头盔,要么换个白色鸭舌帽,口罩全天捂在脸上,每去一户人家换一个。直到第三次,我与他约在办公室采访,才看清楚他的正脸。

他从 2000 年左右开始从事白蚁防治这项工作。一开始就是在物业公司做些维修的工作,服务的大多是弄堂里的房屋,或者是 1970年 左右建立的平房,他回忆说那时候针对白蚁防治的服务人员很少,他从别家学了点皮毛——喷什么药、该怎么喷,就逐渐上道了。

我问他今年白蚁到底是不是变多了,他很肯定地回答我没有,是社交网络的发酵,也有现在用药越来越温和的原因。砒霜、灭蚁灵、氯丹、毒死蜱,他说起这些名字,早先年他在居民家里喷的是这些,用了之后能保证白蚁全都消失。但后来因为环境保护,药剂变换,现在换成了吡虫啉和联苯菊酯,前者是导致白蚁中枢神经正常传导受阻,使其麻痹死亡。

仇师傅是上海人,他之前住在石库门那种弄堂房子里,后来搬至平方,他说小时候家里遇到白蚁,就洒石灰。这种虫子在他那时并不算什么事情,看见了就用些药,感觉白蚁很快就自然消失了。跟着他作业的两天里,我不止一次地感觉到他很会与人打交道:进别人家前,一定会问是否要穿鞋套,他的包里备着,但几乎需要鞋套的人家也都会备着给他;会分辨业主与装修公司,两个打扮得体的人站在屋里里一同讨论白蚁的出现,他能马上发现其实两人是对立面(我是后来看到他们起争执才知道);每进一个小区,都会和门卫师傅打招呼;遇到租客在的房子,会说一些安慰的话语,再找准房东去协商。他不止一次地和我说,消灭白蚁面对的根本不是技术,是房屋归属、租住关系、邻里之间、老人与小孩的关系,他总是说,“药是往下流的。”喷药需要的不只是居住人的同意。

02

小 A 30 岁,小 B 29 岁,一个胆大,遇到蚊虫会直接抄起手中的物件拍死,一只白蚁飞到她的手臂上,啪,一巴掌拍向自己的手臂,弹一弹,和白蚁说再见;一个胆小,书桌旁的壁柜里发出簌簌的响声,她不敢凑上前,有只白蚁从地板上飞出来,她赶紧往后跳。

2020 年 1 月,她们俩一起从广州辞职来到上海,各自找到新工作,公司地点相差不到 1 公里。两人决定一起租房,看过大概有 3、4个房子,有的说是两室,但其实进门就是厨房,左侧右侧分别一小间卧室,还有的是用一堵墙把一个房间隔成了两个。

最后租下了愚园路老弄堂里的 3 间房,两间卧室,一个客厅。弄堂里的老房子结构像是在玩拼图游戏,把散落在不同楼层的小屋一起拼成生活该有的样子。一共 3 层楼,一层和三层的大房间都属于别人,她们的 3 间屋子没有连在一起,厨房和厕所都在房间外,中介称呼这种房屋为厨卫套外。

两间卧室分别在一楼半和三楼,朝北,不超过 6 平米,只能摆下一张床,用上海话说,这是亭子间;客厅在二楼,朝南,接近 20 平米,层高接近 3 米,天花板上一圈保留着上世纪 90 年代时兴的花纹石膏线。两面窗,老式的钢窗翻新成了现代木窗,还有一个窗户门,连接了一个阳台,房间地板和窗户的镶边颜色是一致的,深木色,整个房间的感觉是有复古的年代感,也有现代的明亮。

租金加起来 7200 元,这在愚园路上算是一个实惠的选择,毕竟想要在上海的热门街区租到一个真正的两室一厅,7000 是保底成本。选择住在这里一是因为离公司近, 二是在这一众老破小的选择中,不如住在弄堂里,感受一下上海最地道的生活。即便卧室小得容纳不下睡觉以外的时间,但她们有个大客厅,这儿有大衣柜、大电视、大地毯、大茶几、大书桌,还有一个惬意的大阳台。

5 月 21 日,小 B 听到了壁柜里的声响,时隐时现,要静下来注意听,和手指轻轻敲在桌面的声音差不多。柜子里本身放一些插着干花的花瓶,她拿下来,发现右上角的缝隙处溢出一些黑色的团状物,“就像蜂巢一样。”她从未见过。她把照片发给房子中介——其实是二房东,从真正的房东手里租下房子后,对房屋进行一定的翻新——对方说应该就是白蚁。

二房东说因为疫情,现在没法找人上门看,喊跑腿送来一瓶杀虫剂。楼下的邻居听到她们在讨论白蚁,主动上门看了看,教她们怎么对付白蚁,把壁柜的表面一层敲开,找到里面的根源,再喷药。她们称这位邻居“爷叔”,是她们房东的表哥,大约 50 多岁的年纪,和人说话时勾着背,用心听的样子。没经过房东的同意,小 A和小 B一起把发出声响的最上一层壁柜表层敲开——小B和我说这是爷叔的建议,而她认为爷叔与房东是亲戚,所以也算是默认这样做——顺着裂口撕下,没见到白蚁,也没有巢穴的痕迹,但还是密密麻麻喷了几遍。

声音好像是少了一些,也可能是她们的心理作用。5 月 30 日晚上,小 A坐在窗边的书桌上吃饭,一只白蚁飞到了碗旁,这是她们在房子里真正见到的第一只白蚁。早几天,弄堂里的路灯下有些飞虫,她们看到网上有人在讨论上海的白蚁,下面评论说一定要关紧门窗,她们照做。观察了许久,两人发现白蚁是从房子左上角一个衣架下方飞来的,轨迹是一个从下至上的抛物线,从左侧的地板飞到桌旁的台灯附近。

能做的就是躲避、找寻、喷药——方法都是网上看来的,周围的光源都熄灭,留一个台灯,底下放盆水,等待白蚁主动寻着光飞出来,栽入喷了药的水中,死亡,清理,消灭。一开始她们尝试把白蚁引去屋外的厕所,没留神厕所的窗开着,反而把弄堂里的白蚁引了过来,深夜去厕所,洗手池上布满了白蚁的尸体,洗漱杯里也装满了,小 B 走进去,惊叫。后来就按照台灯的方法,规矩地消灭白蚁,大概每两个小时,脸盆的水面上就会覆着一层白蚁。连同猫的自助饮水机、水杯,都能找到死去的白蚁痕迹,这个房屋暂时闲置了,吃饭、娱乐、猫挪到了亭子间里。第二天早上,窗沿、窗帘、地板上也都是浅黄色的白蚁尸体。

5 月 31 日,二房东和她们说,明天会有白蚁防治公司的人上门来看看。


03

朱阿姨家里是 5 月 31 日下午出现白蚁的。她家离小A和小B的弄堂只有 700 米,在江苏路上,是一栋老式平房,上世纪 70 年代建成,一共 6 层。小区里不容忽视的是有一座历史保护建筑,一共两层,房屋外墙为灰黄色,红瓦的屋顶,冒出的壁炉烟囱呈阶梯式向上,四周的门都是拱形向房子里凹入。资料上显示这里是原上海海关税务司住宅,建于 1900 年。进入小区,绕到洋房南侧的花园,现在是小区的公共绿地,旁边就是朱阿姨所住的平房楼栋了。站在小区外看,平房前几年新涂的米黄色外墙在老洋房面前还是稍显暗淡。

白蚁在她家是侵入式出现的,让她回忆白蚁是从哪儿来的,她拍拍胸口说,吓死人啦,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的好伐啦。吓人的场景是,一推开厨房门,满地都是白蚁,有的只剩下了透明的翅膀,有的还在垂死状态。她从下午 5 点清理到夜里 12 点,凌晨 4 点起来又看到许多白蚁躺在地板上,再也睡不着,等着天亮找人上门。

推开她的家门,是一条长过道,右侧是顶到天的3 米宽鞋柜。左侧并列的小间,是两个厨房,厨房的尽头都是厕所。朱阿姨的卧室在越过鞋柜的右侧,门框下挂着一条很长的门帘,过道的尽头也有一个帘子,不注意看以为后面就是堵墙。听到里面的响动才发现,后面是另一间卧室,住着一对老人——这套房子还沿袭着上个世纪的组成结构,几户人住在一起,只不过他们换了装修,各自拥有了自己的厨房和厕所,不再共用。

厨房的屋顶铺了一层防油的不锈钢板,一个个小方块拼起来,她说听到天花板里有声音。打开来看,有正在飞的白蚁。好不容易等到天亮,恰好解封,她立马联系上物业公司。

稍远一些,华山路上,一栋 20 多层高的楼房里,文阿姨家里也有了白蚁。他们家在 18 层,从外观上看,会以为是高档小区,毕竟在这一带,稍高一些,带电梯的房子都会让人觉得现代许多。走进去才发现,一层楼有 10 多户,围成一圈。文阿姨家在 18 层有两套房,挨着的,处于拐角处。

左边一套刚进去是客厅,木头柜子、木头门廊,木质已经变色,呈现出一种蛋黄色。站在客厅里,以为房子很逼仄,心里想,房间呢,根本看不到哪儿有光亮,绕过客厅,一个 180 度转弯,才看见房间。进入这样房子的人,应该不会再羡慕这种高楼,至少我从未见过这么不周正的房屋。后来才知道隔壁一套也是文阿姨家的,也是一进门先是不透亮的客厅,两个卧室在后头。

房子是 2000 年左右买的,左边一套 70 平,40 万,右边一套 90 平。他们把石库门的房子卖掉,有了 20 万,再加上手边的继续,全款买了左边一套。后来又四处东拼西凑,没多久把隔壁套买了下来。我很惊讶那个时候哪来这么多钱,文阿姨和我说她之前是在医药公司工作,老公是语文老师。买这套房时,她已经 40 岁左右,这是她的第一套房子,之前住在公婆家。但她说反而觉得住在石库门更好,至少晾衣服是有天有地的。

白蚁是从她左边这套的橱柜中飞出来的。这间的厨房已经很久不用,儿子长大后,独自居住在左边,吃饭就去右边,所以这儿的厨房是个堆老旧物件的地方,早先年用的痰盂尿盆、舍不得扔的碗碟、杯具、不穿的衣服、厚厚的书……6 月 1 日傍晚发现白蚁之后,就把东西全都清出来想打扫一番,搬空后发现橱柜里的木材都发黑了,还有些黑色团状物。看新闻,里头说最近是白蚁的季节,她才觉得那些飞舞的虫子应该是白蚁,还在橱柜里筑了巢,这才联系了物业公司。


04

6 月 1 日,仇师傅在中午 12 点 45 分到达小A与小B的住所楼下,虽然弄堂里弯弯绕绕,楼栋编号上百号,但他熟门熟路,进弄堂就能找到具体的位置。他说这一带的小区他都熟悉,新华路、定西路、武夷路、华山路……每条街有哪些小区,哪个是高楼,哪个是平房,哪个是老洋房,他都一清二楚,因为大部分小区都出现过白蚁——“你看,那栋房子的白蚁就是我弄的。”他手指着弄堂里一间看起来翻新过的花园洋房说。难以数清楚到底去过多少间房子,说出来让人惊讶的有钱学森、白杨故居,还有明星任贤齐的房屋。

小A与小B合租的房子被仇师傅称为最常见白蚁的老房子,处于弄堂里,房子里木质结构居多,“超过百分之xx(录音)”,大门、楼梯、地板、房屋横梁,都有木头,而木头正是白蚁最喜欢驻扎的营地选择。小 A指着西侧窗边,那一片的窗沿与地板上都躺着白蚁的尸体,透明的,泛黄的。仇师傅看见地板上有个洞口,他问两个女孩地板下面是不是还有一层木地板,她们回答说应该不是,“应该是水泥吧。”仇师傅用螺丝刀戳向洞口,直直地往下,螺丝刀只剩下握柄立在地板上,地板下的都被穿透了。

他猜对了,这间房屋是在原来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复合木地板,隐藏在下的地板早已被白蚁侵蚀,“所以你说什么下面地砖、水泥的,我没这么大的本事,这么一把全部下去了,这个不是变魔术啊,看懂了吧。”他上下试验给两位住户看,按照他的预测,地板下的房屋横梁也应该出现问题,这个洞口的附近有一个 10 年以上大的蚁巢,旁边还会个副巢。

这种情况他在老房子里遇见许多,看似翻新铺上了新的木地板,但再次装修时并未把之前的白蚁隐患解决掉。许多弄堂里的破旧房子会被二房东租下,二房东为了让房子租出更好的价格,把老房子加入些新的、现代化的元素,但白蚁可能只是喷喷药解决,“彻底解决是大工程,花费至少上万。”仇师傅介绍。面对两位租客,他知晓决策人并不是她们,所以提议立马联系房东。

首先联系上二房东,仇师傅给他演示了一遍 30 公分的螺丝刀插进地板的“魔术”。二房东说拉个群,把真正的房东喊进来,十分钟后,才顺利连线上,又是一次演示。房子里的声音把 1 楼的邻居吸引上来,他用上海话和仇师傅说,“这两天屋子里都是白蚁的啊。”听到仇师傅对蚁巢的判断,他表示认可。后来他听到房东(他的表弟)在视频里来回问师傅问题,他直接说“这人十三点”,这个时候小A和小B才知道这位爷叔和自己的表弟关系并不好。

房东在视频里反复问仇师傅是否能确定蚁巢的位置,意思是怕到时候把地板掀开来,一看,没有,白费功夫了。仇师傅被问得语塞,他能确定主巢的位置,只是副巢需要打开看到才知道,再而三地和房东强调,地板下有超过 10 年的蚁巢,要想清理,就要把全部地板掀开,祛除蚁巢,全屋消毒防治,“我十分确定有蚁巢。”他继而解释,“你要定位副巢必须得把这个(复合地板)拿掉,因为下面都有大梁,螺丝刀螺丝刀不停地打这个,像xxx一样(录音上海话)。”根据仇师傅的经验,房屋木材一旦碰到白蚁,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脆,容易裂,就像这间老房子地板上的洞口,地板下有白蚁,上面放着衣架,一承重,就碎开了。

最终也没商量出结果,房东的态度比较含糊,表示要考虑一下到底用什么办法——在租客面前,两个房东不好意思说出暂时不想大动干戈打开地板彻底清理。住在附近的二房东赶了过来,拉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仇师傅,他说想问下如果只是喷药水的话,能保证有几年的效果,“ 3 年,但今年的效果不能确定。”

傍晚,小 B 收到二房东的电话,他说今天来的师傅收费太贵,需要 1 万 5 ,他和大房东商量了下不太能接受,明天会安排朋友介绍的师傅再次上门查看。


05

仇师傅继续去了朱阿姨与文阿姨家。朱阿姨家比较简单,虽然是 70 年代的平房,外观看起来是砖混结构,仇师傅说这种房子还是有木头,在横梁中,所以还是难以避开白蚁。他拿着药剂使劲往里喷了喷,这就算完事了,和朱阿姨说三年左右是不会出现白蚁了。

文阿姨家的白蚁问题比较严重,在橱柜里能看见明显的棕色蚁路,比筷子还粗,木头都脆掉,发黑。他判断,这肯定是有个大蚁巢的。刚到文阿姨家是,他看到门口被丢出来的书籍,侧边已经碎掉,他就说看来这家很严重。打开橱柜看到后,他连药都说不用喷了,没必要浪费这个钱。他觉得这个房子装修这么多年过去了,彻底的清理白蚁,不如装修时全部打掉再做防治。他和文阿姨说,让他儿子来接洽这件事,老人年纪大了,有些情况说不清楚。

后来还去了两家武夷路的房子,一家是租客,是一位小有成就的插画师,房子里堆满了她的画作和一些周边摆件。她和父母住在这间 20 平左右的小屋中,8 月份到期,决定不再续租,仇师傅就对着墙根简单喷了些药。另一户是一位沪漂的女孩,去年买了房,一小间,40 平左右,一个人住足够。今年 3 月才装修好,有法式的格调,也有大片的地中海蓝色。这次是门框出现了白蚁,她又急又气,酒精、风油精、盐,她都倒在木头上。一解封,马上喊了装修公司的人和仇师傅上门查看,但因为刚装修不久,不可能把木头全都打掉查看,还是喷喷药,保证个 3 年左右。

直到 6 月 9 日,小 A 与小 B 的住的房子里终于来了人处理——白蚁都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房东的朋友在前几日来看过后,提出放药的措施,在地板的裂缝处放一盒白蚁诱饵,里面有些药粉,白蚁来吃了后就会死亡。这样的过程大概是一个月。不过她们已经不再为白蚁担忧,白蚁消失了,小 A 正在考虑今年 7 月要不要续租,小 B 决定先离开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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