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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小學生,微信公眾號“不等來日方長”

《浊水漂流》:“无家可归”的人,何以为家?

无家可归的人,无家可归的城市

“港乐已死”“港片已死”“TVB不复当年”这样的话,这几年已经听得多了。随着经济和政治地位的下降,香港的文艺和娱乐似乎也被观众降值。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个繁荣的香港娱乐圈,似乎只停留在父辈的青春和我们的童年里。

然而《浊水漂流》证明了,港片未死。

影片内容说起来很简单:主人公大眼辉(吴镇宇饰)出狱后无处可去,只能和曾经的毒友们一块在深水涉的天桥下蛰居。

然而,很快,因为政府清扫,他们的证件和私人物品都被当成垃圾带走。

阿辉决定和毒友一起上诉,社工何姑娘(蔡思韵饰)站到了他们这边。

口号英文翻译:I may be homeless, but I am not worthless.

一起上诉的力量把这群人重新凝结在了一起,他们搬来别人不用的床和木板,捡来、偷来一些零碎的物品,共同在一个新的地方建起了自己的家。

阿辉甚至邀请了一个年轻人来到原有的小圈子里,给他起名叫“木仔”。

阿辉像一个父亲一样,关注木仔的饮食起居,让他不要吸毒,还帮他买春,让这个初夜尚在的青年人不用总借着口琴来遣散荷尔蒙。

佛像旁的初夜

这群聚集在一起的人,就像《小偷家族》里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社会边缘者一样,共同组建了一个“家庭”。

虽然他们对自己住的土地连占有权都没有,但他们一起吃饭、睡觉、听神父传道、讲过去的故事……久而久之,共享了悲欢喜乐的这群人,就宛如家人。

连阿辉进医院的时候,也是木仔在他身旁照顾他饮食起居,就如他的儿子一般。

但是,这种说不上幸福的生活也很快迎来分离。

陈敏(李丽珍饰)是群体中唯一一个带着温情来靠近阿辉的人,她戒了毒,陪着神婆(宝佩如饰)一起申请到了公租房,很快就要离开那几个小棚子,离开他们以天地为栋宇的群落;

“老爷”(陈思豪饰)是上个世纪到香港政治避难的越南人,当年儿子和妻子顺利到挪威避难,他却因为有案底被留在了香港。

经由社工何姑娘的帮助,老爷终于在视频中见到阔别已久的儿子,了却心愿的他投了海,只留下一条生机勃勃的金鱼。

木仔原来的父母也找到了他,他找回了原来的名字,也搬到了高楼里,然而寂寞又沉默的他只能在窗台边摆棋盘——这是原来他和老爷的快乐时光。

他们的上诉有了一个和解的结果,政府愿意给每个人补偿2000港元,虽然少得可怜,但已经是胜利。

然而阿辉不肯,他要一个公开的道歉。小团体就此解散,和他同住一屋的大胜也气呼呼地离开了他。

冬日寒冷,阿辉瑟缩在自己亲手搭建的小房间中,他幻想着自己和曾经自杀的儿子说话,末了为自己注射了一针,又用一把大火将亲手建筑的“家”烧了个干净。随后片尾曲响起,是反复吟唱的“回家吧”。

在这部片子里,大眼辉是一个不断“去势”的人。

影片里第一个惊到我的镜头就是他拿着针管对准自己的大腿根,我以为他要自宫,问了朋友才知道那是注射毒品的一种方式。

然而联想整部片子,这个类似于自宫的镜头可能就是一个隐喻,阿辉的“男性气质”(masculinity)一直都在被瓦解:

他出狱后,没有人愿意雇佣他,因此他没有金钱和社会身份;

他教导木仔的样子像极了一位父亲,但是这个父亲的身份在木仔寻亲成功后也失去了;

他上诉只求一个道歉,想要夺回自己的尊严,但这也不被强权允许。

他就这样蛰居在社会的暗面里。

一个要求正常和高效的社会并不会给吸过毒、坐过牢的人提供空间,所以他们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复吸,来打发时间。警察来了,他们就只被当成城市垃圾。

向前行走的现代城市抛弃了他们。

即便有人开始用镜头记录他们重新搭起的木棚,也不过是出于新闻工作者的猎奇心态,无人关心他们真正的处境。

我无法不把这样的一个故事与如今的香港联系起来。

曾几何时,香港也是大家心目中耀眼的大城市,我从小看TVB长大,在那些电视剧里,香港一直是一个“被想象的存在”:

她是一个商业高度发达的城市,豪门林立,内部都是机密,在斗争中,只有正义才能胜利;

她又是一个充满了邻里关怀的城市,阶级虽然明显,小人物却总有他们的快乐,实在不行,下碗面吃就好啦。

然而,现在提起香港,关于它的想象已经不再是“四小龙”时期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而是一个充满了碰撞和矛盾的城市。

港片和港剧里出现的香港也变了,它不再是警匪、大状、豪门、屋村,而是无数个小人物,他们跨过风雨,却发现自己仍然停留在生活的泥潭里。

《浊水漂流》呈现的这幅群像也是如此,一群人被浊水包裹,四处漂流,无家可归。

这群历经香港沉浮的人在如今的香港迷失,他们不解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涌入这片小小的土地上来,他们不明白曾经是穷人窝的深水涉怎么就变成了高楼大厦,更不知道当所有的土地都变成高楼大厦的时候,他们这群人要去哪里。

曾经呼朋唤友的阿辉如今被不断“去势”,曾经抱着对先进文明期待来到香港的老爷如今只能露宿天桥下。

而新生的一代,或如木仔一般,因为很早剥离正常的生存环境,连使用语言的能力都几乎没有了;或如社工何姑娘,满怀正义却终究无力救助。

不同人的处境,都隐喻了现在香港的状态:

从叱咤风云的时代来到失落期,用什么来维持自己的价值感?

象征先进文明的一方不再如从前开放的时候,要如何在这尴尬的位置停留?

文化断根乃至失语的时刻,用什么来表达?

心怀正义的期许,是否真的能阻挡更高的权力?

影片里,阿辉和木仔吃完了咖喱鱼蛋以后,上了升降机,对着繁华的香港夜景撒了一泡尿,他们在宣示主权。

他们想要占有的这个香港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繁华都市了,但是,拥有《浊水漂流》这样一部电影的香港,或许正在准备重新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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