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岩

在这里更新对荷兰的观察

投票处女记:“票”中窥人 | 荷兰

“为什么你想要投的那个候选人的名字不在选票上?”

“啊,你这么快投完了?

“投完了。”

“我们最终应该要投2个候选人,你投完1个就出来了?”

“恩,也许只投1个也可以?”

“我也不懂……怎么办……

这是我和朋友Lin略显仓促、混乱的2分钟投票经历。从研究荷兰参选的26个政党各自的主张,到最终选定某党派的某位候选人,实在是下了不少功夫,没想到投票时依然有点迷糊。最终还是没忍住,我们折返投票点向工作人员坦白:刚刚选票上只投了一个人,这张选票还有效吗?

没想到对方说:你们拿来的文件显示你们只能参与区议会的选举,你们有市议会的投票资格文件不,也可以拿给我们哦~

我们恍然大悟:噢,原来是没资格。

3月14-16日,荷兰四年一次市政选举按时召开,Lin起初也有些惊讶,为何在荷兰仅呆了2年的她也有权投票,我们查了官网了解到,这可能是某种“荷兰特色”——对于非欧盟人群,只需连续合法居住2年即可参与区议会选举投票;而市议会的投票权则需连续居住5年才能获得。我简单横向比较了德国、意大利市政选举的投票条件:非欧盟人群不得投票,必须“归化”后获取权利。在这点上,荷兰应该是比较开放的了。

别小看这个投票权,荷兰每个市镇都有一个市议会(由市长和几位市议员一同管理),这个“组织机构”决定了城市预算的使用方式——换句话说,一个城市大到公共安全、卫生、教育、房屋买卖/租赁,小到停车费是否合理,狗税要不要提升等,都将由市议员在听取居民意见后统一决定。而区议会由该区域的当地居民组成,负责处理更小范围的事务。

简而言之,都是民生问题。各党派的观点分歧甚至可能出现在以下这些领域:红灯区该不该取消并找到替代方案、软性毒品是否该立法禁止售卖给外国人、新年的烟花爆竹该不该禁止、阿姆斯特丹的史基浦机场该不该扩张等等,其中一个再经典不过的“隐私管理”问题更是让我陷入了人生困惑(垃圾桶旁边是否该安装摄像头,后面会详述)……

在参与研究党派立场,近距离观摩投票过程后,我的感受大概是:

一、参政议政是公民教育的一部分,通过投票这一简单行为可以“自学成才”。即便没有参政的心,但一定要有议政的意愿;

二、没有一个政党的立场会和你的完全一致,一味地寻求“一致性”是妄念,除非你自行创立一个党派;

三、小而新的政党出现的意义——即便毫无从政经验的候选人也可以自信满满地说:我对政治感兴趣,我想要为当地的现状做出一些改变。一种俗套但切实的心态,事在人为。

一、投票“照妖镜”

阿姆市政厅官方为了方便大家“了解自己”的立场——毕竟,没有人记得住26个党派所有的政治观点——他们设计了一套自测题。

自测题一共30道,题目类型五花八门。每一题的下方写着:各政党的观点是什么(What do the parties think? ),而你有三种选择:同意、中立或者反对。

下面我随手摘录几个问题,为了尽量客观,我就不呈现我的选择了。感兴趣的依然可以通过这个网站(Chrome可以自动翻译成英文)自测玩一下: https://amsterdam.stemwijzer.nl/index.html

第一题:阿姆斯特丹必须要停止修建新的风车。你的观点是?

一上来我就懵了。风车修建为什么要有人反对?

我点开挨个看了每个政党同意或者反对的理由,支持者的意见是风车不可以建在离住宅近的地方,而且除了风能外,应该花更多力气在太阳能领域;反对者的意见则是气候变暖危机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重大挑战。风车对于能源转换以及应对气候问题是一个必须,阿姆斯特丹理应承担起这方面的责任。中立的态度就是你不反对继续修建,但是一定要多加考虑附近环境/居民的利益。

另一题:

在阿姆斯特丹的任何区域停车,都应该收费。你的观点是?

我又懵了。谁会支持取消免费停车位?

仔细阅读后理解了,有一派支持收费的观点是出于能源的使用角度,没有人可以阻止拥有私家车,那么私家车的使用者应该支付占用公共区域的代价——如果这些地方没有停车位,可以修建草坪甚至住宅。最极端的党派的目标是将阿姆斯特丹建立成为一个“无四轮车”(car-free)的城市。

还有关于是否该取消红灯区这种橱窗展览式性交易的方式等等,真是让人眼花缭乱。

就这样,一套本该在10分钟完成的自测题,为了充分了解所有党派的观点“分歧”,我做了十几遍,将近1个半小时——这简直是一条重新“自我认识”之路:为什么我支持这个观点?支持这个观点的同时,我和哪些党派的观点一致?为什么我对某些观点没有想法?“中立”的态度到底是来源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还是因为这个问题过于复杂,很难快速下判断?

最终的结果是,自测题“认为”我和某个政党的理念有60%的重合性,看到结果的时候我真是吃了一惊——我有一种“羞愧”见不得人的感觉,是平时我的”政治不正确”隐藏太深,自己都不知情?我转而怀疑起自测题的算法是否准确,于是我踏上了反复做题的旅程。

由于我在原则问题上与该党派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驰,比如他们支持欧盟应该被解散等等。进而我又给自己上了一课:妥协的艺术。所有的问题其实有轻重缓急,不可能存在任何一个党派与你的观点完全一致,那么如何在这中间找到平衡点最为重要。

二、矛盾之美

有一个很小的问题,但让我记忆犹新:关于市政厅应该强制“暂时性”地在居民区的垃圾桶附近安装摄像头。

很显然,这是一个公共卫生与隐私权之间的冲突。垃圾桶过满问题比较常见,之前我也和一些住在同一栋楼的人集体给市政厅写邮件,反映垃圾清理不及时,各种海鸟搜刮垃圾袋里的食物,导致街道脏乱等等。那么,设立摄像头,及时抓到乱扔垃圾的人是解决方式吗?还是,设立更多的垃圾桶,及时的清理呢?摄像头一旦安装,是不是有理由扩张到其他生活领域呢?但设更多垃圾桶势必要提升垃圾税,又有多少人会有意见?说实话,一年441欧的费用并不便宜。

但是,自相矛盾是有必要的,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从荷兰选举投票制度上来看,其他更多国家使用的是“得票最多者当选”,而荷兰的制度允许有足够票数的政党进入议会,在150个席位中,一个席位需要大约0.67%-9%的选票即可,换句话说小政党也可以发声,也有机会。从我这个局外人看来,荷兰大小政党林立的制度,使得协商政治把“矛盾”软化下来,创造更多可行性。

当然,毕竟这只是民生问题为主的市政厅选举,再大的争议也没有到“堕胎权”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对我来说,也足以让我从立场的纷争层面理解这个社会多一些。

做题、自我认识、下判断、做决定、投票——事后回忆,这简单是最高效地了解真实世界真实问题冲突的方式之一。基于选择“同意、反对或中立”,可以在几个小时后以具体的“投票行为”完成自己某种立场的重塑,还有比这更让人身心愉悦的仪式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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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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