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Beyond those words, where the stories haven't been told, we survive, and make the best out of it. 煮字、嚐書、過日子。

【上下游副刊】微醺時光,我們記得

(edited)

打開螢幕上的 LINE 對話框,敲著鍵盤,問 Sakiko。

妳還記得那杯在劍橋小酒館裡喝的雞尾酒嗎?是妳幫我點的。那可是我第一次上酒館喝的酒耶。

記得記得,那是我們的義大利同學 Alessandero 推薦的。

妳記得名字或是配方嗎?

那好像沒有特別的名字耶,似乎就是 Cinzano with lemonade?

哎呀,有點懷念,我試過幾次,總是調不出當時的味道。

妳這麼一提,讓我也想今天晚上來調一杯,有點懷舊的心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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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kiko, Aya 和 Fumiko 就讀同一所大學,共組了一個女子搖滾樂團,我大二那年的暑假赴劍橋遊學時認識的日本朋友。

第一天迎新時, Aya 穿著傳統浴衣亮相,印象好深刻。她喜歡閱讀,我們倆有沒完沒了的共同話題。有一回,邊走邊聊,穿越一個正在搭建終戰六十周年紀念音樂會的大公園,Aya主動提起了侵華戰爭和南京大屠殺,她很嚴肅且激動地譴責日本軍隊的血腥暴力,還有日本政府不願面對歷史的態度,她突然停下腳步向我深深地鞠躬致歉。

Fumiko 是樂團裡的主唱,常常文靜的笑著,細心善良,話雖不多,但一開口總是認真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她送的見面禮是一條鑲著紅邊、眾貓姿態各異的手帕,我當成領巾繫在脖子上,就這樣用了多年,直到前兩年才因實在太破舊,不得不除役。

Sakiko 是貝斯手,活潑外向,人又機靈,喜歡結交朋友。周末,我們去倫敦市區玩,Sakiko 跟路邊販賣紀念品的小販殺價,小販受不了,忍不住問說:「妳們打哪來的呀?」她臉不紅氣不喘地回,「韓國。」我們轉到下一個街口離那小販很遠了,她才有點得意地笑說,「如果我說我是日本人,他可能還會大敲一筆呢!」有許多第一次都跟Sakiko一起,第一次品嘗提拉米酥,第一次吃拌在沙拉裡的橄欖,還有第一次在酒館裡喝酒。

傍晚,大伙兒坐在公園裡看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雖然聽不太懂厚重英國腔的台詞,故事內容也早耳熟能詳,倒也挺享受的。看完戲大家討論著要不要去酒吧。當時我以為好女孩就要乖要潔身自愛不該上聲色場所,就說,「那我回家去了,明天見。」同學們熱情地說:「來啦!喝一杯聊聊天嘛。」轉頭看看, Sakiko 摟著我說,「一起來吧。」

入夜的劍橋街上十分靜謐,大圓石子路面被踩得如鏡子般,映著月光,酒館裡人聲鼎沸,多是暑假短期遊學學生,空氣中瀰漫各國口音,像是隔空揮動羽毛球拍,咻咻地飛來飛去。

Alessandero 問大家喝什麼,我有點矜持地點一杯果汁, Sakiko 大笑,「那妳跟我喝一樣的好了。」嘈雜的酒館裡,只聽見一個陌生的字眼 Cinzano。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楚它究竟是完全透明,還是帶有一點顏色,長飲杯裡通透閃著氣泡,檸檬片泅泳在擁擠的冰塊中,杯子外面滲著冷汗,啜了一口,不是很甜,有檸檬和藥草的香氣,入喉有一點甘味,好喝。接著再喝一口。

日後,不那麼排斥上酒館了,每次必點Cinzano with lemonade。某日我跟 Aya 搭了三小時巴士往牛津逛逛,下午茶時發現菜單上有 Cinzano,興奮地點了一杯,Aya看著我說,「現在喝不覺得太早了嗎?」「不會不會,天氣熱喝這個好。」果然,下午茶後,就暈陶陶上了巴士,回程三小時睡得熟透了。

隨著那年夏天謝幕,我們頻繁通信了一陣子。

1995迄2015年,從阪神地震伊始,歷經台海危機,一度失聯。這期間,我輾轉負笈美國,後又回到台灣;Aya 到東京打拚,再去英國念研究所,Fumiko 待在家鄉就業結婚,Sakiko 放棄本科專業做了不一樣的工作。我第一次到日本,與 Sakiko 和 Fumiko 相聚。出版了第一本書《嚐書》, Fumiko 和 Sakiko 的身影出現在書裡。赴愛丁堡訪Aya;之後,Fumiko 的先生過世。

晃眼二十載過去,2015年,我飛名古屋探望 Fumiko,她邀請分別住東京的 Sakiko和神戶的Aya 前來相會,這也是劍橋相識之後,四人再次齊聚一堂。 Sakiko 笑說,「我們現在是アラフォー (Arafo, around forty women)。」Fumiko從包包裡拿出那本《嚐書》,原來她先生生前曾來台出差,特地拿著寫著我名字的字條,央書店店員找到這本書,「終於有機會給妳簽名了!」

在牛津點的那一杯讓我醉得不省人事的 Cinzano 是對它的最後記憶。

後來遇到一位法國人Cici,問她關於這杯酒,她點點頭說知道,幫我點了一杯,酒端上來是顏色鮮紅的飲品,看著就不對了。

也曾認識一個英國女生Catherine,帶我去師大一帶的酒吧,指導酒保調了杯Martini加汽水,味道很像,卻少了點什麼。

回望這些年,也許那少了一點的什麼,是一襲二十五年前仲夏夜裡徐徐撲面的涼風,那一個穿越草坪穿越二戰後六十年的道歉,是幾個不同族裔的女孩揉進遼闊世界的微笑,是當時不覺,卻在很久很久之後,才知其絲絲縷縷牽起的感情有多綿長。

自己不停尋覓那一味雞尾酒,總算搞清楚Cinzano原來是義大利牌子的苦艾酒(Vermouth),而lemonade 在英式英語裡指的是檸檬味汽水。櫃子角落確實有一瓶苦艾酒,翻找出來,抹去灰塵,實驗多次,原來還要加上一點伏特加、橙酒、幾滴檸檬汁,再添上白汽水,風味才會接近當年劍橋喝到的那一款。

這酒有點後勁,讓人在晚蟬鳴叫的秋老虎中醺醺然。目光迷茫之際,彷彿時間倒流及1994年夏天,瀰漫學院氣氛的小酒館裡眾聲沸揚,四位甫二十歲的女孩們舉杯共飲時,並不知道,在那一個夏天之後,還有無數個夏天,她們會一直一直彼此記得。

原刊於 2018/10/04 上下游副刊

Photo by Yiling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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