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啟俊
葉啟俊

藝術家,做瑜伽,住坪洲。啲嘢唔寫唔記得,所以有個博,由零六年到而家,但都係俾親朋戚友睇多。www.yipkaichunss.blogspot.com / www.yipkaichuns.com

香港的五月下旬

五月下旬的香港島南面


想寫日記。可能只是因為很久很久沒出這麼多街,見這麼多人。每日看似無關的事情,都好像星體的轉移,背後都互相牽引 。很多時回頭一望,才發現每處都已有兆象。所以,記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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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4日 ﹣貓捉老鼠的把戲

看見中環電車依然行駛,就知道一如所料,去年的遊行方式已被堵截。他們是要驅散於萌芽,滅絕反對聲音和人。

去年,我會行路往出發地點,逆流而行回到起點,可算是行慣了;但今日不見人頭湧湧,又有電車,就登了上去,看看沿路的佈局。電車路果然好像軍管一樣,一羣羣警察拿着槍站崗。要是以前,大家肯定以為是甚麼塔利班或恐怖份子要來了。當然,這是2020年的香港,眼前一切變得很合理,電車上的人好像連望也不望,又或是不敢望了。

電車被逼在灣仔停站,不變的是貓捉老鼠的把戲,而且玩得越來越純熟,總覺得雙方都有點太過樂在其中。當然,市民的無畏無懼令人敬佩,但和警察的恐怖份子武裝差太遠了,這樣鬥法鐵定無功而還,只是墮入同一個沒有出路的循環。我當然不是說放棄,但有辦法跳出這個劇本嗎?

是不是太久沒有出過來,走着走着竟然有點累,就坐在一家之前沒留意到的小酒館。外面站着一個穿着急救員制服的人,勸人進來坐坐休息,後來才知他就是老闆。店舖和身旁的顧客都同聲同氣,感到很安全,連一隊警察走過也是輕搖着啤酒的泰然。

安全舒適到有點罪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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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6日 ﹣牙縫是文物

瘟疫緩和,要打開口的洗牙服務也重開了。這家店好像社區中心,有師奶走進來和姑娘閒談榴槤的價格、品評附近茶樓的優劣和借雨傘,而姑娘也不斷和窗外打招呼的街坊揮手。

牙醫很年輕,口罩上的雙眼很大,洗時說我的牙太久沒洗,很多牙石,很多污漬,但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說會有點痛。但她的聲線太柔和,感覺比我以前光顧的牙醫還要舒適。

洗完過後,她還說了很多關於我牙齒的新事,不知是真的沒聽過還是不記得。例如我還有一隻乳齒未脫下來,「佢應該十二歲要走,你已經賺咗廿三年」(很浪漫),也說我還是箍牙好,因為長遠而言上顎的門牙會被下顎的牙越撞越疏(好像的確如此),老時可能會飛脫掉!

其實從小到大都對門牙的縫耿耿於懷,只是提不起勁去箍牙。到了這幾年,我已經全然克服了,甚至覺得因為和媽媽的牙縫一樣,要把這牙縫如古蹟般保留的想法。雖然我現在沒有錢去箍牙,但只是想想這牙縫消失,竟然已經令我有點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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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6日 ﹣班仆街畀我抖吓得唔得呀! 

和這位中學同學吃飯,從來都是東拉西扯,就是不會談事局。這日不知怎的,朋友竟然提起考評局那題目來,而且十分氣忿,「班仆街畀我抖吓得唔得呀」,又替自己的小孩日後的教育擔憂,甚至說若不是工作,「我都走咗出去啦!」幾年前聽過她說要移民,她說計唔掂數,而且在香港賺錢較多,最多只能送小孩出去,「我哋走唔到至少佢走」。我們的父母由內地逃來香港,現在我們一輩成了父母,又要為子女逃離香港,聽着除了唏噓,只是覺得:「班仆街畀我抖吓得唔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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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 ﹣2020中環警匪片 

去年送中法二讀,市民還圍了金鐘;今年國歌法二讀,金鐘已經成了軍管區,雀都飛唔入。傀儡稱頌去年那種「自由充分體現」的遊行也越來越難了。圍不了金鐘,大家就說去銅鑼灣和中環。午飯時間的中環,好像警匪片的拍攝前夕般,人人都左觀右望,一大群記者待在主要的路口,等待大戰發生。

唯一和警匪片不同的可能是,警察面對並非歹徙,只是憤怒但和平的市民,在約定的一點鐘開始叫起口號走出來。和警匪片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是,幾隊不同制服和武器的警察忽然在一𣊬間操至,後面是不下於十輛、眨着警燈的車。同樣不下於警匪片的是,手無寸鐵的市民,竟然和戲內持槍的匪徒一樣無懼,倒是警察在重重頭盔和面罩底保護下亂舞胡椒噴霧,有時真像一隻膽怯在亂吠的狗。

也和警匪片一樣,警察突然衝出來舉槍向圍觀的市民掃射,中環白領、外賣侍應和其他市民爭相走避,鬧市冒着陣陣白色毒霧,但隔了一會市民又再聚在一起。警察就是「封鎖線」就像嬰孩的心情般變幻莫測,那裏不能企就不能企,而上一刻可以企的地方,下一刻可以不能企;原本不能企的地方,忽然也可以企了。我就在這樣的迷陣中,忽然被他們大舉包圍,說要搜查我和另外幾個人。

警察猛力地捉起一個看起來很孱弱的恤衫四眼小子,猛力把他撞向牆,卻不小心撞到我,猛力得把我的平板電腦螢幕撞碎。警察繼續無故惡言辱罵我旁邊的兩個男子,他們只能不斷點頭。為了定心,也為了表明自己不怕,我拿出報紙,細閱何鴻燊的死訊和家族關係。其中一個警察終於忍不住,叫「睇咩報紙呀!而家搜查你呀!使唔使畀埋飯你食呀!」我頓了頓,笑說「我真係未食喎」,但沒有說在心中的「你食咗未呀」。他們竟然沒有回應,又真的開始查起身份證和搜袋來。搜完後,警察問「做乜唔走呀!畀咗機會你走!」我說我跟朋友走失了。最後,我和其他人在傳媒圍觀下被放了出來。碰見的朋友焦急的在封鎖線旁邊等,我們之後去了吃午飯。 

這樣的事情,其實還是第一次發生在我身上。 我深知很多人面對的事情,相對我剛剛所受的嚴重可怕得太多,但一股沮喪和受辱的感覺,還是和朋友談笑風生後的獨處時冒出來。受辱不是因為當中被查,而是他們根本不可以這樣做。沮喪大概是因為這樣的事情,在2020年的香港是雞毛蒜皮,更連冰山的一角也不是,而這就好像呼吸般自然,就好像往日的自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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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 ﹣火口的二人

反差極大的在同一人進戲院看<火口的二人>。總覺得商場比平日少人,而我那場更只得三名觀眾。

電影提醒我,在超出自己控制範圍的火山爆發之前,也只能擁抱當下。的而且確,「身體」是最為當下的事。這是瑜伽的教侮。雖然電影有很多可以更精細的地方,但兩名演員(特別是女主角)都好,即使是詳盡的做愛情節,也竟然不太有淫褻的感覺,只看到專注肉體的痛快和美好,令人有「像他們就好」之感。

我們靜待火山爆發。


5月28日 ﹣ 火山爆發

平日追看的頻道,輕輕的說人大通過定立國安法。我走上天台,在陰天下練習瑜伽。鄰居仍然在電話上閒聊,坪洲的屋頂依然有雀鳥和植物,警署的中國國旗繼續在風中飄揚,但世界好像不同了。我確切感受到微微的鬱塞,同時感到眼前的一切快將瓦解。擋了一年的反送中,原來這麼輕易就可以在二千公里外的一班人加諸於身。而我們的怒氣,還不知從何發泄。 

是時候認清事實。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在眼前。

火山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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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9日 ﹣去處

一個一直不太認同的人得了個殊榮,心裏竟然不是味兒。當然沒有放在面上,但還是心裏罵自己不長進,小家子氣。其實,每次聽見他梳梳而談,還要作出反應,心口就有塊東西塞着般陪笑虛答,覺得自己腰骨軟得很。不過,這次我仍然覺得他應得此獎。和一個自己不認同的人一比,就開始想自己該是不夠努力、聰明還是自信。我想找到自己的 去 處 — 不論是一個地方的去處,還是一個鑽研的去處。過了這些年,竟然還在這問題上原地打圈,真是蹉跎歲月。

之後碰到兩個朋友,恰巧時間許可,晚上又去了其中一人的放映會。除了很喜歡聽各類電子音樂,合成器離我千萬丈遠,但這齣有點宅/毒的電影竟然蠻好看,除了知識也是有趣的科技歷史,更可能是專心一致做一件事的那種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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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0日 ﹣一滴淚

每次這班朋友進來坪洲,我都好像會溝來溝去地醉,而且每次都在朋友離去之後,繼續和陌生人在好日唔去一次的酒吧繼續喝酒聊天。這晚我只記得和陌生人談起國安法,我立即流下了一滴淚。不多不少,只是一滴,又輕又急、沿臉頰滑行得很快、剎也剎不住的一滴淚。平日太多話的英國男子好像看到,也好像看不到,但醉酒的人是不會介意的。我趕急走進洗手間拭掉,繼續喝我第三杯生啤,繼續談笑風生。

 

5月31日 ﹣孤城

因為影評,也因為電影院半價又少人,所以去看<孤城淚>。影片節奏急速,總是危機四伏,由警局、警民、警黑、平民、少年間都是一重重弱肉強食的權力。

影評都說香港人看戲會感觸良多,我只歎片中黑衣羣的手段在香港還未看到。**劇透>> 雖然那灰警(只不是全黑)和小子對壘的畫面令我不敢直視(很怕突然大聲的畫面),但那樣在對壘中完結,加了句名言真是有點錯愕,已不只是到喉唔到肺咁簡單,好像連編導也沒有興趣去想之後的事般。<<劇透**

這日,九個月,警車和警察在下午已經佈好陣,晚上也沒有黑衣羣。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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