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軒

喜歡文字,熱愛閱讀。怪癖是買了新書之後會一邊嗅書本的味道一邊吃吃竊笑。

隨筆|寫作、寂寞、自我敘說|它無法動搖我們

因為心裡的孤單無法有人共享,但看著熙攘的人群,喝著微甜的冰摩卡,還有身旁依偎在一起穿著粉色情侶裝的男女,就覺得自己好像不這麼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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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後,我默默地走到流理台前開始洗碗。其實在我們家,通常都是我伴侶負責這件事情的,我做飯、他洗碗。
不過今天我卻在他還在玩遊戲的時候就自己溜進去,默默地開始洗碗任務。

「你怎麼開始洗碗了?」他在電腦桌前問我。
「沒什麼,先讓我洗一些吧,有剩下的再交給你。」

其實我沒說出口的是,我想逃避寫作。


前段時間我的身體非常糟,身體各處肌肉都發炎,腳底先發難,接著腰部也沒放過我,過沒多久左腳底又繼續強調他的「存在感」。剛開始我還能好好說服自己應該好好休息,嘗試靠自己身體的自癒力好好努力,直到我開始不得不半夜起來吃止痛藥,我才下定決心去診所就診。

「你要打針嗎?」
「嗯。」

即便倚靠醫療協助,我也花了一個多月才慢慢調整回來,這段時間也暫時放下寫作這件事情,回歸生活,好好照顧身體。

等到我以為「時機恰當」,再次對外宣告「強勢回歸」,繼續努力寫作的時候,我的右手肘就發炎了。

「這是網球肘。」醫生這樣說。

於是又一個月過去,我才有辦法開始寫作,但我卻開始抗拒。
因為寫作實在太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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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總是有些目的,人類的本性也對社交充滿期待,但最終寫作就是一件挺寂寞的事情,如同在紙頁構成的沙漠中橫渡,如同在汪洋中獨自揚帆的一條船,也許在抵達終點的時候回頭一看,會發現一切如此間單,但身在其中的我們卻深深地感到絕望。

彷彿永遠沒有到頭的一天。

我記得自己在寫作論文的時候也是,對於自己的處境,我的內心有一個畫面。如同在漆黑且深不見底的廣闊湖泊,我看不見遠方的岸,也見不著起點的碼頭,甚至連風也不願意造訪我揚起的帆,於是我只能靜靜地等待,在那湖泊中央慢慢地划動船槳,期待終有一天可以抵達終點,即便我一無所知。

那是一種深沉的寂寞,那是一種無人理解的感受,只有親身經驗才可以理解,即便焦急也無用,即便努力也不知是否朝向對的方向,而這些寂寞、焦慮、無力,只能由寫作者獨自承擔。

我甚至好幾次在背後咒罵我的指導教授,問他為什麼不幫幫我!即便我心底知道他無力插手,但我需要宣洩心中的困窘,我得找人罵一罵。

最後經過四年,在畢業年限的那個月,我才終於抵達終點。「我倖存下來了!」我知道我離開那個寂寞湖泊,不過也踏進另一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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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石濤曾說:「文學是上帝給特定的人降下的天譴。」

我離開了自我敘說的那天,就注定遭受詛咒了,這也是我在結束論文後,對於自己生命的一個探索,得到的階段性答案。

「我想寫作。」

即便寫作如同天譴,甚至還得承受身邊親友不理解的態度與眼神,但我知道這就是我想追求的。

我在那幽暗無波的湖中,在那一團漆黑的寂寞中,我生出內心的聲音,那聲音跟我說:「去寫作吧!你知道你可以!別當什麼老師了!」

於是從那天起,我就注定與寂寞共生,每當我寫作,我就得承受這痛苦,沒人理解、無法求救,但這就是我。


回過頭來,當我發現自己這輩子都注定寂寞的時候,我是驚慌的,身為凡人的我渴求與人互動,想把這些痛苦都砸在別人身上,但身為作家的我卻已經漸漸習慣這寂寞。

「只是寂寞而已,他無法動搖我。」*(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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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開始,世界多了一種疾病,好多人因此隔離。我的伴侶也因此焦慮,說:「如果隔離怎麼辦!會很無聊欸!」

但他卻接著說:「可是你肯定可以活得很好。」

因為我已經習慣寂寞,甚至從小就對這件事情有抗性。我還是孩子的時候,雙親都在忙工作,把我一個人放在房間裡讓我不斷重複看皮諾丘的錄影帶打發時間,我甚至三歲就會自己使用倒帶機(可能有很多人不認識了);後來長大一些後,我被丟到外婆家的雜貨店托育,也被放在衛生紙進貨的大紙箱內一整天,只有幾張小紙片陪我打發時間。

所有家人還因此津津樂道,說我「很好顧」,又不吵不鬧。寫到這裡我也開始想,是否我就是為此特訓呢?為了成為一位寫作者,成為作家所必須承擔的寂寞,我想也是一種誤打誤撞吧?

但最終,寫作總是寂寞的,而且是一種漫長的等待與看不到盡頭的折磨,尤其是在寫作自我敘說,在寫作一本以自己為主角的自傳,對我們而言這都是一件不簡單的事情,同時得面對陰暗的回憶,還沒有人可以與你分擔,只有寂寞而已。

寂寞到甚至連討厭的洗碗也可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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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我很喜歡在咖啡廳工作的原因,因為心裡的孤單無法有人共享,但看著熙攘的人群,喝著微甜的冰摩卡,還有身旁依偎在一起穿著粉色情侶裝的男女,就覺得自己好像不這麼寂寞了。

「只是寂寞而已,它無法動搖我們。」


*註:本段文字概念擷取自《狂野寫作》p.160。為作者娜妲莉·高柏與片桐禪師談論寂寞的章節,原文為「當然,但我不會讓它動搖我,不過是寂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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